楊辛:登泰山而悟生,賞荷花而好潔

編者按:百余年來,北京大學始終與國家和民族同呼吸、共命運。特別是北大的廣大離退休老同志在劈波斬浪中開拓前進,在披荊斬棘中開辟天地,他們的功業載入史冊,他們的精神歷久彌新。這里是北大一批老同志的回憶文章。他們的回憶,從不同的側面,勾畫出北京大學的發展歷程,記述了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,是了解北大歷史,乃至中國高等教育史的珍貴史料,也為我們理解北大傳統、傳承北大精神提供了一本生動的教科書。這是一封穿越時空的來信,更是一份矢志報國、不懈奮斗的青春宣言。

個人簡介:楊辛,1922年5月生于重慶,當代美學家、書法家,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。1944年參加印緬遠征軍,1946年就讀于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,1956年調至北京大學哲學系,長期從事美學教學和研究工作。

楊辛

少年意氣,于動蕩處安身

人的品質、氣質和經歷是分不開的,一個人的根都在他的童年時代。

1922年,我在山城重慶出生。然而少年失怙,我只得四處漂泊,在茶館、寺廟寄宿為家。為了謀生,小學畢業后我就去職業學校讀會計,16歲時到了民生輪船公司做練習生(相當于學徒工)。那時正值抗日戰爭時期,日寇不斷轟炸重慶,特別是1941年,日寇采取“疲勞轟炸”(連續不斷的轟炸)致數千人被活活悶死在防空洞中。我親眼看見從防空洞中被運出的尸體在朝天門碼頭堆積如山,悲憤之情至今難忘。與此同時,民族企業都充盈著一種強烈的民族自尊心與責任感,我亦深深為之感染。后來我的科長覺得我是一個可以被培養的孩子,便介紹我到南開中學讀書,先是旁聽,一年后轉為正式生。

然而隨著中日戰事的變化,我和我的一些同學決定投筆從戎,以身許國。1944年,抗戰形勢已經很緊張了,日寇進攻中緬公路,想打到內地,我們南開中學有20多人報名參加印緬遠征軍,一同前往印度、緬甸訓練了一段日子。這時的日本軍國主義已是強弩之末。在遠征軍回國途中,傳說日寇投降后,遠征軍將被調往東北打內戰,這和我們原來參軍是為了抗日的志愿相違背,所以我在到達曲靖的當夜,就和同學坐火車去了昆明,一番輾轉來到了這個號稱民族堡壘的城市。這是一個國家前途未卜、個人無所依靠的時刻,我就在這樣的未知中開啟了下一段人生旅程。

為了躲避國民黨的追捕,我只得去找我在南開時的好友湯一介尋求幫助。他的父親也是我的恩師湯用彤先生收留了我。這幾乎是我人生最困難的時刻,我一度靠在街頭賣報紙維持生活,好在湯先生對我照料有加。在昆明的這兩年,也是我格外青春洋溢、意氣風發的兩年。在賣報為生之外,我也積極參加學生運動,得以接受先進思想的洗禮,并且想到用畫漫畫的方式去抨擊我所看到的黑暗現實。

1946年,湯用彤先生舉家遷往北京,同時我也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平藝術專科學校,師從徐悲鴻、董希文,有機會觀看齊白石老人現場作畫。課業之外,在北平藝專我還是學生運動負責人之一,參與和領導了“五二0”北平“反饑餓、反內戰、反迫害”游行示威活動。

后來,我被地下黨通知自己已經上了國民黨黑名單,不得不離開北京。我仍記得當初進入到一片高粱地時,突然冒出來一些背著槍的人——那時我還不知道是什么人,后來才知曉是解放區派來保護我們的武裝人員。那份心頭涌起的感動我至今仍難忘卻。從冀東到熱河,我堅決地投奔解放區,參加土地改革,后調到中共冀察熱遼分局城工部,參加了遼沈戰役。

縱觀我的青年時代,總是與學生運動緊密相連。想來也是,在國家動蕩的關頭,在那樣一個滿腔意氣的年紀,我如何能獨善其身?投身國家民族事業的熱血貫穿我的前半生,此后也一脈相承。

篳路藍縷,以啟美學之林

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,湯用彤先生任北京大學校務委員會主席。20世紀50年代黨中央提出“向科學進軍”,組織上應湯先生的需求,把湯一介和我調到北京大學工作。在湯先生的指導下,我走上了學術之路。

起先,我是湯先生的助手,后來湯先生病重,對我的工作作了調整。由于我從前學過藝術,美學和藝術關系很密切,我便從辯證唯物主義教研室轉到了美學組。從此,我就在北京大學扎根美學教育,這一做就是半輩子。

我在燕園治學數十年,回首過往,也是頗為感慨。中華人民共和國剛成立時,在大學美學教學和研究還處于一片空白的情況下,我和我的同事們決定將馬克思主義思想帶入美學研究,率先在中國成立了第一個美學研究室,也由此走上了“篳路藍縷,以啟山林”的新中國美學教研之路。

中國傳統文化是我開展美學原理教研的深厚土壤,馬克思主義實踐觀則是美學基本理論的哲學基礎。我一直強調從理解人和生活的本質出發,結合人類文化發展的歷史探索美學理論。這是一條很開闊的道路,雖然這里有許多問題有待探索。美的本質離不開人的本質,美的根源來自人的自由創造,人的自由創造是在實踐基礎上的目的性與規律性的統一;人在其創造的世界中直觀自身,在對象世界中看到人類目的、理想、力量、智慧、才能的實現,因而產生喜悅、形成美感。一個形象之所以能稱為美,之所以能引起人們的喜悅,我認為就是因為其中包含了人類一種最珍貴的特性——人不僅能適應自然環境,還能改造自然環境。在生活中,什么地方有人的自由創造,什么地方就有美。

過去大半生,我一直從事美學專業研究。退休以后,我一方面繼續學習我們的傳統文化,另一方面思考怎樣將傳統文化與時代精神、社會發展結合在一起。我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兩件事情上——一是學習泰山文化,另一件是學習荷花文化。在學習中,我切身感受到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對自己的生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。

登臨泰山,悟吾生之堅毅

泰山猶如我的第二故鄉。登泰山,我登了40多次;學習泰山文化之后,真正體會到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”,激發了自己的生命力。所以,我雖然97歲了,在精神上還是很振奮。

要說到我和泰山的初遇,還要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,當時中華美學學會在山東濟南召開工作會議。會議期間,我和武漢大學劉綱紀教授同游泰山。在岱頂,我們晚上住在2元錢一宿的簡陋棚子里,但是第二天清晨,我們看到了一生中最為壯麗輝煌的泰山日出,激動不已。從那以后,我被泰山的雄偉深深折服。1986年,泰山準備申請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,北大受命進行學術論證,成立了一個專家小組,我負責美學方面,寫成《泰山的美學考察》一文。1987年泰山申遺成功,我們的報告被聯合國專家認為是第三世界國家中最好的一份。正是在準備報告期間,我有幸從不同路徑、不同視角,全方位地審視和體會泰山,我對泰山的認識超越了個人的心智體驗,而進入對學術文化的梳理、鑒賞和闡發。

我的人生也確實像艱難而歷險的攀登過程一樣,雖歷盡坎坷,卻始終追求進步和光明。當我以超脫的心境在泰山的懷抱中攀登的時候,當我到達岱頂欣賞人間的無邊景色的時候,我的生命也更加昂揚和激越。

泰山本身的特質成為我美學研究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的源泉,對泰山美學意義的認識更是為我的美學研究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。泰山文化是自然和人文景觀的完美結合,它本身承載著厚重的華夏文明符碼。在我看來,對泰山的美學分析是不能繞開它所蘊含的人文價值的。從人文方面來看泰山,泰山的文化內容含義豐富、意蘊深刻,至少有四個方面的人文價值可以探究:從政治角度來說,泰山通天接地,是國家統一、天下安定的象征,是政治清明、國運昌盛的表現;從哲學上講,泰山構筑了天人交契的博大時空,體現了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”的精神,是民族生命力的象征;從倫理學上講,泰山包容萬物,厚德載物,體現了中華民族厚重、寬容的人格精神;從美學上講,泰山的自然和人文景觀整體呈現了一種陽剛之美,具有宏偉遠大的氣魄。這幾方面的考察表明,泰山是我們民族精神的象征。泰山和黃河一樣,象征著中國人民的偉大、質樸、剛健、進取、智慧和堅韌。

我曾為它作《泰山頌》一詩:

高而可登,雄而可親,

松石為骨,清泉為心,

呼吸宇宙,吐納風云,

海天之懷,華夏之魂。

如今我們已經進入了21世紀,實現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夢想,如洪鐘大呂,激蕩人心。就像抗日戰爭時期《黃河大合唱》用雷霆萬鈞、奔騰前進的黃河來激勵人們的斗志一樣,我們現在也需要一種大氣磅礴、充滿陽剛之氣的精神文化坐標,來激濁揚清、提振人心、充實魂魄,弘揚主旋律。泰山顯造化之神力,聚自然之精華,續古今之文脈,歷萬古而彌新,其厚重、包容、和諧、堅韌和自強不息,都是當代中國人需要不斷砥礪和發揚的民族精神的重要內容,是當代中國需要不斷補充的正能量。

賞慕荷花,好品德之高潔

我的另一個精神伴侶是“荷花”。如果說泰山是陽剛之美,那荷花就是陰柔之美。

荷花之美,就在于它的風神,可以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”。我們中國人總把荷花比作君子。因為荷花精神其一是高潔,孟浩然曾經說過:“看取蓮花凈,應知不染心。”君子修身律己,就是需要在熙攘的世界中保持自己的本心,修養自己的品德。其二是奉獻,“君子之為利,利人;小人之為利,利己。”君子不在乎自己個人的得失,而關照天下的興亡。荷花也一樣,它的藕和蓮子可食用,從根到莖、葉、花、籽,都可以作為良藥,荷花是可以把全部都奉獻給他人的。如果每個人都學會奉獻自己,并從別人的奉獻中受益,這樣一個“人人為我,我為人人”的社會,會更加美好。而且在我們的荷花藝術中,“荷花”的“荷”與“和諧”的“和”諧音,在對荷花的贊美中,寄托了我們對和諧、和美生活的追求。

因此在欣賞荷花之美的同時,我們的精神世界也不斷被塑造。我愛畫荷花、寫“荷”字,也愛收藏各類有關荷花的藝術品——雕刻、瓷器、剪紙、刺繡……這些優秀的藝術品無一不精,無一不珍。但它們承載的意義遠超于藝術本身,更多的是對荷花所代表的人生境界的追求。

2013年,我捐款在北大設立了“楊辛荷花品德獎”,獎勵那些品德優秀的學生。大學是國之重器,教書育人要以立德樹人為先。我想通過設立這個獎項,弘揚荷花精神,引導和激勵北大青年學習崇德向善、修身立行。后來,我也將珍藏的書法作品、荷花藝術藏品捐贈給北大——這遠比留給子孫的作用大,我更沒想過拿它們來換錢享樂,這是因為我的成長經歷讓我愿做物質的平民、精神的富翁。北大接受了這些藏品,并建成了“北京大學荷花藝術藏品展館”。我想,我收集的這些藏品留在學校,從教育的角度來說,通過藝術品進行教育,就是把美育和德育結合在一起,使得人們在欣賞這些藝術作品的同時,人生的境界也變得更加高尚。我長期以來一直收集這些作品,而且以后還要不斷地收集,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希望我能在能力范圍內,影響、幫助到更多的人。

事實上,我捐贈這些藝術品也是想向北大報恩。我到了晚年,始終有一種感恩的心情。

幼年時我的父母相繼離世,我一度過得十分窘迫,也做了許多營生。16歲時,有好心人資助我到南開中學讀書,在那里我認識了我的朋友湯一介。也正因如此,我有幸結識了湯用彤先生。湯先生是一位極其仁愛之人,他對我們這些學生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。我曾經吃住都在他家,后來才能進入北平藝專學習,接著來到北大,由此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。我到北京大學,已經有60多年了,這片園子就是我成長的搖籃。如果沒有校系領導的關懷,沒有恩師的培養,沒有摯友的扶持,我不可能有今天,他們都是我學習的榜樣。北大是改變我一生的地方,在這里遇到過許多幫助我的貴人,特別是湯用彤先生,資助我讀書、教育我成人。湯先生深厚的學問、正直的品格以及他對教育的熱忱,深深地影響著我。我寫過一首詩來表達我對他們的感情:“春風化雨,綠草如茵,燕南庭院,有我雙親。”人生中受過這些良師益友的恩惠與幫助,我也想把這份情誼傳遞下去。如果這樣的精神能一代代地傳遞,那我們國家的美育事業、慈善事業,就會得到長足的發展。我一個人的力量也許是微小的,但它確乎存在著。

我這輩子承受了太多恩情,到了晚年,在這種感恩的心情下,我所做的一些事情都是為了回報。我把積累的一些書法、繪畫等作品捐贈給北大,其中傾注了我豐富的感情,這些作品大多是中國傳統文化與時代精神的結合,我希望能讓更多的青年從中感受到真、善、美,也希望自強不息和無私奉獻的精神能夠綿延長久。

楊辛進行書法創作

我是一個拿退休工資的老人,錢財積累得不多,但求學時期受到資助的那些恩德我畢生難忘,所以我也希望用自己的綿薄之力,多幫助一些年輕人。于是趁著前幾年北大哲學系百年系慶之際,我用自己賣了多年來收藏的藝術品而籌得的積蓄,在學校設立了“湯用彤獎學金”“楊辛助學金”,我的家人也都十分支持我。人們常說“滴水之恩,當涌泉相報”,但我卻覺得,北大于我,是“涌泉之恩”,而我做的這一點事情,卻非常輕微。回報社會,回報北大,回報恩師,這是我晚年最大的心愿。

無限人生,待期頤又迎春

說來有趣,我今年已是將近百歲的老年人了,卻經常被人誤認為只有七八十歲。由于時常懷著感恩的心情,自己反而因此獲得了更大的幸福。

“良田萬頃,日食一升;大廈千間,夜眠八尺。”我的快樂不在于物質和金錢的滿足,而在于精神的富有充實。關心、幫助別人,自己才會獲得真正的幸福,這幸福比什么都好。我始終覺得,越關心別人,自己的心就會越開闊;相反,越自私自利,苦惱越多。

其實,生活中難免遇到煩心事,尤其是老年人的煩惱常常更多。可我們都應該想辦法開解自己,把煩惱放下。我開導自己的方法倒是有幾個:

第一,思考問題時多從大處著想,比如在對待生命的看法上,我就從天文學悟到了很多。我有時想,地球只是太陽系中的一粒微塵,太陽系只是銀河系的一粒微塵,而銀河系在整個宇宙中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這樣看,個人生活中實在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

第二,經常關心和幫助別人,盡力為整個社會作貢獻,多做公益,心情自然就很愉快。這一點我也身體力行,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做了幾十年。有時國家遭逢災難,或者我在報紙上、校園里看到需要援助的人,我都愿意伸出援手。凡“仁”一字,對人的生命質量實在有很大的影響。

第三,知足常樂,不要欲求過度。人可以在學問、藝術上精益求精,然而在生活上則要知足常樂,不攀比、不貪婪,因為物質享受是有局限的,但精神享受卻是無限的,幫助別人所帶來的幸福感,能使我的身心得到極大的舒暢和愉悅。多關心他人和社會,懷有一顆仁愛之心,追求真善美,能讓人更長壽。

第四,遇到不順心的事時,不要總想著去分析,應該放下。人到晚年,用來享受生命的時間已經很有限了,所以不應讓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來干擾我們,不愉快的事過去了就不要想了,要懂得珍惜和享受晚年的時光。

第五,老年人不要給自己的生命設立終點,這一點我的許多老友亦深以為然。我多年前便離休了,但這不應是我奉獻的終點。

我在書房里擺著自己改寫的一句詩:“夕陽無限好,妙在近黃昏。”人不應為進入晚年而傷感,因為人老之后,才能對天地人生有更深的感悟,才能逐漸超脫名利、自私所帶來的煩惱。我如今的晚年生活是很自足,也很快樂的。每天堅持著寫字和打太極拳的習慣,不過這兩件事倒是融會的——寫字是紙上的太極拳,而太極拳是用四肢在寫字。

人到晚年,我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享受生命,保持樂觀,堅持奉獻。我覺得,80歲、90歲乃至100歲,都不是人生的終點。我曾經寫過一首詩:人生七十已尋常,八十逢秋葉未黃。九十楓林紅如染,期頤迎春雪飄揚。我最愛尾句,即使到了100歲,人還會有新的春天。老年人不應給自己的生命設立終點,生命不似一條直線那樣有始有終,而是一個圓,終點又是起點,人從自然中來,又會回到自然中去,放開自己的心胸,融入宇宙和世界的大生命中去——大生命是無限的,人融入其中,是與日月同光、與天地同壽的。

(整理:賴鈺、朱家碧、馬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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